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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唐名画《石桥图》之谜

来源:智人网 时间:2017-09-03编辑:灵异恐怖 点击:


早在唐朝时,就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收藏古董了。


最初,收藏只限于皇家。从中唐开始,收藏之风向大臣们那里蔓延。从中唐到晚唐,著名的古董收藏家有韩愈、张惟素、萧祐、李方古、段文昌、裴度、李德裕等。


著名宰相李德裕在当时算首屈一指的收藏家,按史上记载,他“每好搜掇殊异,朝野归附者,多求宝玩献之”。李德裕在长安的府邸位于安邑坊东南角。宅子虽然不甚宏大,但景致极为奇巧,庭院内“怪石古松,俨若图画。”。一年盛夏,同僚在他家聚会,当时天气闷热,李德裕说不妨事,随便把大家带到一个屋子,屋中四壁上均是前人留下的名贵字画。诸位入座后,顿感清凉无比,问其故,才知屋内还有一件稀世宝物白龙皮,为新罗人所献,将其浸入水中,四周则清凉如秋。像这样的宝物,在李德裕那里只是九牛一毛。德裕在洛阳城外三十里建有唐朝最著名的别墅平泉庄,里面不仅有历代希贵的古董文物,更有天下奇花异草、珍松怪石。那些文物,放到现在,随便一件都会值几千万元。


跟李德裕同时的李章武(官至成都少尹),也是当时很著名的收藏家。他的镇宅之宝,是三国时诸葛亮使用过的佩剑。这东西要传到现在估计也价值上亿了。此外,他还藏有一种东西人腊。也就是干尸。当然不是一般人的,否则也没什么意义,而是一种小人的干尸,通长只有三寸多,但眉眼明晰。据说,是僬侥国人。


僬侥国,传说中的小人国,《山海经·海外南经》中有记载。



下面要讲的故事,跟一幅稀世名画有关。


这幅画出自盛唐第一流的画家张萱之手。


作为仕女画双星之一(另一位是周昉),人们谈起他,首先想起的是那幅流传后世的《虢国夫人游春图》(现在看到的,传为宋徽宗摹本)。




但你要以为张萱仅仅是一个仕女画家就错了。张萱虽善画仕女,但在当时最著名的作品,却是一幅不为后世所知的山水画《石桥图》。


张萱明皇合乐图



唐人段成式的笔记《酉阳杂俎》记载“翊善坊保寿寺,本高力士宅,天宝九载,舍为寺。初,铸钟成,力士设斋庆之,举朝毕至,一击百千,有规其意,连击二十杵。经藏阁规构危巧,二塔火珠受十余斛。河阳从事李涿,性好奇古,与僧智增善,尝俱至此寺,观库中旧物。忽于破瓮中得物如被,幅裂污坌,触而尘起,涿徐视之,乃画也。因以州县图三及缣三十获之,令家人装治,大十余幅。访于常侍柳公权,方知张萱所画《石桥图》也。玄宗赐高,因留寺中,后为鬻画人宗牧言于左军,寻有小使领军卒数十人至宅,宣敕取之,即日进入。先帝好古,见之大悦,命张于云韶院。”



长安翊善坊保寿寺是玄宗时代红人高力士的久宅。


当时,官宦人家有一个习惯把宅子施舍为寺。就算是积德吧。天宝九年(公元750年),高力士将自己在翊善坊的一处地产施舍为寺,即后来的保寿寺。据说,保寿寺建造之初,寺钟铸成,高力士在寺内设饭局庆贺,朝中大臣都来了,按潜规则,大臣们不管是谁,只要击一下新钟,就要现场施舍成百上千的铜钱。有大臣撞起钟来没完,过手瘾,反正不管击多少下,都得扔下一堆钱。


“安史之乱”爆发,长安迅速地沦陷,很多大臣的府邸都遭叛军打劫,唐朝宫廷所藏的珍宝古董,很多都流失了。


又过了几十年,到了宝历年间。宝历是后来被宦官谋杀的唐敬宗的年号。这位少年皇帝有些问题性情任性而暴躁,喜欢打马球、捉狐狸,夜宴淫乐,即位之初就不听大臣劝告,执意带着女人去骊山泡温泉。他只享有了两年的帝国,随后死于非命。


敬宗在位的两年里,帝国倒也没发生什么大事

白居易到苏州赴任;

在徐州,又有骄纵的军士哗变,但很快被扑杀;


后来“牛李党争”的主角、《玄怪录》的作者牛僧孺担心喜怒无常的皇帝收拾自己,于是请求出任武昌军节度使;


牛后来的对手李德裕则从镇江任上献《丹扆六箴》给皇帝,规劝他别太任性,要有个做皇帝的样子。


总之,宝历年间,人们各有各的活法,本故事的主人公李涿也是这样,他正在搜集各种字画。


李涿在河阳郡做文书工作,业余收藏古玩。这一天,因公干来到长安。


他跟保寿寺僧人智增是旧相识,游览该寺时,无意间在仓库的破瓮里发现一卷东西。上面满是尘土。李涿仔细观看,竟是一幅画。他一眼就看出此画不俗,是定有来历的,就拿别的东西跟看守仓库的僧人宗牧做了交换。虽然他对字画有些研究,但却没能识得这幅画。


装裱后,李涿带着画慕名去拜访大臣、书法家、字画鉴赏家柳公权。后者大惊,因为他一眼就看出此画是失踪几十年的张萱的名作《石桥图》“你何以有此画?”


唐%20张萱%20捣练图




李涿也吃惊不小“是在保寿寺意外得到的。”

柳公权定了下心神“如此说来就对了。张萱作此画时,还未进入宫廷,而是在做信安郡王的幕僚。当时曾随郡王游石桥,绘成此画。开元年间,郡王将其献于玄宗。到天宝年间,玄宗又将其画赐于高力士。而保寿寺,正是高力士的旧宅。”


这幅画在开元年间诞生,到“安史之乱”失踪,再到宝历年间被发现,首尾不过百年。但由于该画极尽天工之美,所在在当时就已经价值连城。


李涿当然很愉快,但高兴了没多长时间,就有皇家禁军神策军将领找上门

将领“听说你最近在保寿寺得到了一幅画?”

李涿“你们是……”

将领“把画交出来吧。”

李涿“为啥?”

将领“我们是带着圣旨来的。”


原来,那叫宗牧的僧人后来觉得不对劲,于是将事情报了官,说被换走的有可能是一幅皇家名画,于是敬宗皇帝派神策军将领来查,发生了上面的一幕。


这是令人愤怒的一幕。但可怜的李涿,除了把心爱的画交出来还有什么办法吗?


敬宗在史上以任性贪玩著称,有三个爱好打马球、捉狐狸、看百戏。其实,还遗落了他一个非常正经的爱好,就是喜欢字画古董。但你也不要认为他就多高尚。皇家收藏字画的传统始于太宗世民。世民酷爱字画,尤喜王羲之举世皆知。在贞观年间,他专门下诏,派人到民间搜罗字画。此后,成为唐朝历代皇帝的传统。


所以,在成为传统后,一旦有人意外收藏了名画,就有可能被皇家“征”了去。在当时,甚至发生过打着皇家或权贵的名号进行欺诈的案例


东晋画圣顾恺之作有著名的《清夜游西园图》,这幅画一直流传到中唐时代,为大臣张惟素(曾任礼部郎中、工部侍郎、左散骑常侍)收藏。元和年间,宪宗召张惟素进宫书写《道德经》,张给皇帝带去一件礼物,就是这幅价值连城的名画。不成想,这幅名画后来被一个叫崔谭峻的宦官从宫中又偷了出来,低价卖到了民间。


张惟素之子叫张周封,著有《华阳风俗录》,是段成式、李商隐的好友。《酉阳杂俎》中的很多故事线索都是他提供的。


段成式几乎就是唐朝最博学的人了,他有句名言“以君子耻一物而不知。”但是,很有些时候,在遇到无解的异事或不认识的器物时,他都要请教张周封。由此可见此人也着实是很厉害的。


唐文宗开成年间的一天,他闲逛长安东市,有人拿着《清夜游西园图》想卖给他。可以想象张周封当时惊讶的表情。他马上付给那个人几匹绢,把父亲曾收藏的这幅画又买了回来。


过了一年,有人大声敲门,开门后,张周封看到几个人,他们异口同声地说“仇中尉(权宦左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)愿意用三百匹白绢换你的《清夜游西园图》。”


此时的仇士良,上欺天子,下凌宰相,谁人敢惹?张周封没办法,只好把那画取出来,交了出去。第二天,果然有人如数运来了白绢。故事还没完。后来,有一天,张周封见到仇士良,稍带讽刺地问“中尉可喜欢那幅画?”


仇士良一头雾水。最后一交流,张周封才知道冤枉了仇,而是中了他人的欺诈。


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当时在扬州负责盐铁的官员叫王淮,私下里也是个收藏家。有一天,当地有人求其办事,王推脱不过,便随便说了一句“如果你能把顾恺之的《清夜游西园图》给我弄来,你所说的事便不在话下。”就这样,那人冒充最有权威的仇士良,把《清夜游西园图》从张周封那里诈取。当然,这一切在王淮出事后才真相大白。但此时,该画又已辗转至别人之手。


张周封面对的是假神策军,而李涿面对的则是真的。


得到《石桥图》后,敬宗皇帝喜欢得不得了,每日把玩,叫人将其张挂于云韶院(唐宫设有练习流行歌舞的教坊,称宜春院﹑云韶院),被定为大唐之宝。在名画家辈出的唐朝,一幅山水画何以受到如此重视?


现在,我们看看这幅画到底画了什么。画名为《石桥图》,所绘石桥在哪里?


石桥在唐时名胜烂柯山。烂柯山有很多座河南新安、广东肇庆、四川西昌和达州、福建延平、陕西洛川、江苏吴县、山西沁县都有烂柯山。但有石桥的,唯浙江衢州西安县城南二十里的烂柯山。此山“黛峰翠嶂,景极幽邃”,在道教“三十六洞,七十二天福地”(唐杜光庭《洞天福地记》)中属于“青霞洞天(第八洞天),烂柯福地(第三十福地)”。烂柯山的名字是唐宪宗元和年间才有的,此前一直叫石桥山或石室山。




关于烂柯之名,道教秘籍《云笈七签》中说“烂柯山在衢州信安王质隐处,为天下洞山第三十。”这里有一个典故南北朝任昉作有志怪《述异记》,里面记载西晋樵夫王质入山伐木,见童子弈棋,因而置斧观棋。当王质拾斧欲归时,斧柄已朽烂。回到家,发现已沧桑变化几十年。有一年,刘禹锡在扬州碰到白居易,席上写下了那首著名的《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》,就曾用过这个典故“巴山楚水凄凉地,二十三年弃置身。怀旧空吟闻笛赋,到乡翻似烂柯人。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。今日听君歌一曲,暂凭杯酒长精神!”


烂柯山上,有寺叫石桥寺,有观名集仙观,有洞称青霞洞,从寺观踏石阶而上约千尺,达到峰顶,可以看到有长条巨石在云雾间横夸如虹,这就是唐时非常有名的石桥仙境,也就是传说中王质所到之处。诗人孟郊曾专门写有《烂柯山石桥》一诗“樵客返归路,斧柯烂从风,唯余石桥在,犹自凌丹红。”


玄宗开元年间,张萱为信安郡王李祎的幕僚。李祎是吴王李恪之孙。李恪即世民第三子。李祎少有令名,又长于军事,曾任兵部尚书,西败吐蕃,北攻契丹,战绩非凡,但后因事受牵连,在开元二十二年(公元734年)左迁衢州刺史。就是这期间,他游览了境内名胜烂柯山,张萱亦跟随前往。


张萱本是关中人,初到江南,激赏于明山秀水,而烂柯山不但有王质的传说,也是神话中炎帝的雨师赤松子跟其小女少姜修炼的地方。最重要的是,这眼前的山川确实极为秀异群山之上,满目葱翠,石桥凌云,花木丛生,灿若云霞,又有飞瀑清流,松盘鸟鸣,令人神飞杳杳。张萱为之陶醉,回去后一气呵成作下《石桥图》。烂柯山景色深幽,一如仙境,该画的模样,也就可以想象了。


李祎非常喜欢这幅画,把它献给了玄宗,玄宗又赐予宠臣高力士。但高力士不识货,得画后随便塞在了一个地方。后来,他的宅子舍为寺院。再后来,“安史之乱”开始,这幅名画被塞进了破瓮中。


不过还好,在上面的故事里,人们都是识宝的,没有把这稀世作品糟蹋了。


但是,你也得承认,任何时代和任何领域都有菜鸟。比如《酉阳杂俎》中记载的另一个故事平康坊菩提寺在宰相李林甫宅西,李每年过生日,都请寺僧为之设斋。有一僧人曾为李诵经,被赏了一副名贵的马鞍,后来卖了七万钱;又有一僧,也奔着赏物也去了,但李只给了他一颗长数寸的朽钉般的物件,僧人大失所望。


僧人把那东西拿到西市去卖,一来自域外的胡商发现后惊道“这是从哪得到的?我一定得买下,不划价!”


僧人想了半天,说“你就给我一千钱吧?当然,如果你觉得高,我们还可以商量。”

胡商笑“这样吧,我给你五千钱。”

僧人大喜,把那东西交给胡商,后者拿到手后,说“此为佛之宝骨,价值连城。”


那自以为得了便宜的僧人,想必只有愣神儿的份儿了。有人说,李林甫怎么会拿佛祖的舍利随便送人?或者说,他也不识货?


佛祖圆寂后,真身化作五彩舍利,分三种肉舍利、骨舍利、发舍利,一共有八万四千份,被印度阿育王遣使分赠各地。而玄宗时代,长安作为世界的中心,云集了天下至宝,所以作为皇帝宠臣的宰相李林甫,拥有一段佛祖的舍利也不是稀罕事。


回过头来再说张萱。张萱虽然名盛,但正史上并无传记,唐朝张怀瑾所著《画断》中有零星记载“张萱,京兆人。尝画贵公子鞍马屏帷宫苑子女等,名冠于时。善起草,点簇位置。亭台竹树,花鸟仆使,皆极其态。画《长门怨》,约词虑思,曲尽其旨。即金井梧桐秋叶黄也。粉本画《贵公子夜游图》、《宫中七夕乞巧图》、《望月图》,皆绡上幽闲多思,意逾于象。其画子女,周昉之难伦也。贵公子鞍马等,妙品上。”


唐人重石桥风景,张萱又是画中大师,所以《石桥图》才如此受时人青睐,一如画中之《兰亭集序》。当然,没有人知道这幅名画最终的结局。四十多年后,黄巢乱起,帝国风雨飘摇,兵荒连接日月,士民死伤无算,长安时代画了最后的句号。在连命都朝不保夕的日子,在拿银子都没地方买干粮的时代,又有谁会留意和想到一幅画的命运?


那《石桥图》就带着张萱的梦想和所有热爱它的人的目光,沉进了历史深处…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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